、学生周旋。勤勤恳恳十几年了。就这样的工资、待遇,她还怕续聘不上。如果有终身教职,每学期一门课,还能搞科研,不知她会欢喜成什么样子。」
「这种情况确实不少。但也有人没有终身教职,照样搞科研,出成果。」
「真的?」
「你可能听说过,我们在洛杉矶的兄弟学校,新聘了某位郑教授。也是名校毕业,可是学科竞争激烈,一直没混上终身教职,当了几年讲师。后来干脆辞职,住在一间小破屋独自搞研究。七年之后,成果发在了顶级杂誌上。」
「像在中国古代,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可是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。再说很难想象那些需要设备做实验的学科发生这种事。」
「至少表明,终身教职不是搞科研的先决条件。而且,有了终身教职,就真的能搞科研吗?」
于青华望着对面女生迷茫的眼睛,正要继续,服务员过来请他们点菜。他们为点多少菜、谁付账说笑,最后决定由已获终身教职的于青华付账。「连这些扇贝、金枪鱼都请不起,终身教职还有什么意思?」
于青华嘆口气,又说:「当年我也整天想,一旦拿到终身教职,想研究什么就是什么,多畅快。其实拿到之后,铁打的课,难缠的学生,各种报告、经费、委员会,像你腻烦已久的家务,不但不少,还比以前多。不过这些也不是问题的关键。」
「终身教职不重要,」李婷婷问,「什么才重要?」
「迷恋,或者说爱情。」于青华直视她的眼睛。
「爱情?」
「打个比方。一个人爱上了一个女生。女生温柔、体贴,家境又好,人人都追求。他以为,如果能娶到她,就会幸福一辈子。于是他努力追求她,讨好她的父母,为了她,他什么都愿意。终于两人结婚了。」
「婚后不久,各种矛盾都出现了。他们为小事争吵,争吵后是长时间的冷淡。他注意到了她的种种不堪忍受的习惯。他觉得女生变了,没有当初可爱。他开始幻想,如果没有跟她结婚会怎样。但他已经结婚了,感觉和妻子连为一体,所以日子照旧过。」
「就这样过了很多年。有一天他跟妻子吵架之后,去街上散心,碰到一对年轻情侣,也许没结婚,但看他们含情脉脉的样子,肯定在热恋。这情景让他无比失落。他意识到他已经不爱妻子了。」
「这个结婚多年才发现不爱妻子的人是不是很可怜?」像提个问题给报告收尾,以便引人深思,于青华停住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,」李婷婷说,「终身教职像婚姻,对科研的迷恋像爱情;不爱科研,虽然有终身教职,就像没有爱情的婚姻,不会幸福。」
于青华点头。「这个人的悲剧(当然有比他惨的,我们姑且这么说)不仅是他不爱这个女生。他也被婚姻蒙蔽了。人们羡慕他娶了这位女生,他自己也得意,以致时过多年,经历了一次次伤心,才发现并不爱她。」
服务员端来了晚餐。寿司拼盘、鳗鱼盖饭、味增汤摆满了小方桌。两人用餐,夸食品,谈专业问题。彼此都放鬆,像合作已久的同事。于青华惊讶于女生的知识、智力和专业直觉,不知她怎么沦落进了那所二流大学。谈了许久,夜幕落了。
「如果终身教职是婚姻的话,」李婷婷说,「有没有相反的可能?两个本来不熟、不知会不会相爱的人,勉强结了婚。」
「婚姻大事怎么能勉强。」于青华一笑,打手势让她继续。
「婚后他们越来越瞭解对方,彼此体谅、支持,一起撑起这个家。多年以后,他们头髮白了,手牵手上街散心,路人都觉得,这对夫妇相爱一辈子了。」
「不排除这种可能。当代也有包办的婚姻。那些在婚礼上才相识的年轻男女,肯定有最终爱上对方的。」
他们从餐馆出来时,天全黑了。湿漉漉的街面少有行人,偶尔传来地铁的闷响,脚下都微微颤动。于青华和李婷婷去地铁站,自动扶梯下行了很久,他们离开扶梯,走向站台。站台在两个车道中央,一边去李婷婷的旅馆,一边去于青华的。隧道里吹来强劲的风,车灯耀眼,接着是刺耳的剎车声。于青华彷佛置身在某个残忍的科幻世界,刚才餐馆的安稳与舒适荡然无存了。他望着身边的年轻女生,她的头髮挽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子。车停稳了,李婷婷走向车厢。于青华对她喊了一句,请她做一件事。已经进了车厢的她回头一笑,挥了挥手。车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