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畔街的半地下室,早上八点就开了灯。
老蔡坐在案子后面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把裁皮刀。
刀口薄得透光,面前摊着半张油蜡皮,旁边三四个徒弟,各自低头干活,没人讲话,只有刀片划过皮面的“沙沙”
声,像蚕在啃桑叶。
李晨拎着两袋肠粉下去,老蔡抬了抬眼皮。
“又买。”
“顺路。”
“濠畔街跟新市不顺路。”
“绕了一下。”
老蔡把刀放下,接过肠粉,打开塑料袋,酱油味冒出来,老头拿筷子扒了两口,嚼着,不说话,李晨自己找凳子坐下,等他吃完。
老蔡吃完,擦了擦嘴,往椅子上一靠。
“讲吧,什么事。”
“两件。
一件是厂里小件的扩产,想听听你意见。
另一件……”
“另一件先放放。”
老蔡打断他,“我听讲你最近赚得不少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“一天八千。”
老蔡没接话,端起旁边的搪瓷缸,喝了口茶。
“八千,听着多,其实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老蔡把老花镜摘下来,搁在案子上,“我问你,这个八千,你能赚多久?”
“广交会结束之前,应该都能赚。”
“广交会结束以后呢?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你那个疯马皮小件,现在市面上做的人少,你占了先,可你记住,只要赚钱,就有人跟,三个月,最多半年,濠畔街这几十家工作室,一多半都要改做疯马皮小件,到时候价格往下砸,利润往下压,你那个八千,会变成五千,再变成三千,再变成一千。”
“那我提前转款,多做几个款。”
“转款?”
老蔡笑了一下,那笑带着牙床,“你现在做的那些款,有几个是自己的?”
李晨想了想。
“牛头商标算一个。”
“牛头商标是你设计的?”
“老蔡你画的。”
“我画的,那就是我的。”
老蔡把眼镜重新戴上,“你那个钥匙扣上刻的‘家’字,算你的,剩下的,全是从我这抄的。”
李晨没反驳。
“我讲这些,不是嫌你抄。”
老蔡把案子上那半张油蜡皮拿起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
“我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,赚钱不要紧,赚钱不飘才要紧,你现在一天八千,看着多,可这个钱叫快钱,来得快,去得也快,一个风口,半年,一年,过去了就过去了,你抓得住,是运气,你抓不住,是常态。”
“那慢钱是什么?”
“慢钱是你把快钱赚来的钱,投回去,建成别人拿不走的护城河。
厂房,设备,渠道,品牌,人,这些东西,建的时候慢,可建成了,别人三年五年追不上。”
李晨点头。
“你刚才讲你厂子扩产,怎么扩?”
“加人,加机,加料。”
“加完呢?”
“做完这批,再做下一批。”
“再下一批呢?”
李晨顿了一下。
“老蔡,你到底想讲什么?”
老蔡把皮子放下,从案子底下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半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散开,像一层薄雾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桂花岗、梓元岗这一带,皮具批发,是怎么起来的?”
“以前听人讲过。”
李晨说,“说最开始搞皮包批发的,都是狮岭那边的老板,白天在档口接单,接了单回狮岭厂里开工,干一个通宵,第二天天一亮,开着拖拉机,把成捆的包拉到档口,或者直接丢在烂地上,铁皮水桶装钱,装满了抬回去。”
老蔡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那些从全国各地坐火车来广州的客户,到了广州站,下车走到桂花岗,按麻包点货,点好货,让人拉到火车站的货运处,发往全国各地。”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
老蔡弹了弹烟灰,“那时候的批发市场,门槛低得吓人,有个档口,有台缝纫机,有把手,就敢开干,你讲的那些客户,大部分都是县城里的小老板,手里揣着几千块钱,来广州进货,回去摆地摊,开小店,一麻包皮包,运回去,一个月卖完,赚个对半,再来,就这么滚起来的。”
“那跟东莞那边,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的地方多了。”
老蔡把烟夹在手上,手指在案子上敲了两下。
“东莞那边的厂,很多是从香港、台湾搬过来的,老板要么是港商,要么是台商,就高,人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