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关了吹风机,世界重新安静下来,那嗡嗡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。
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眼皮变得无比沉重,像挂了铅块,每一次眨动都变得费力。
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。
拔下吹风机插头,将线仔细地绕好,放回抽屉。她拖着仿佛又沉重了几分的脚步,走到房门口,拉开了门。
楼下的喧嚣瞬间变得清晰而响亮,如同揭开了一个盖子。
划拳的吼声、男人们粗嘎的笑声、女人们尖细的说话声、铁质签子扔进铁盘时发出的“哗啦叮当”脆响、炭火在鼓风机作用下“噼啪”爆裂的声响、食物在铁板上被挤压时“滋滋”的油爆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热闹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声浪,沿着楼梯盘旋而上,涌入二楼的宁静空间。
叶青靠在刷着淡绿色油漆的木质楼梯扶手上,扶手有些年头了,油漆斑驳,摸上去光滑而微凉。
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,李秋梅似乎还是捕捉到了。
她正端着一个堆满了烤串的椭圆形大铁盘,从后厨方向走出来,盘子里冒着腾腾热气,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飘散开来。
听到声音,她转过身,仰起头,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,看到了楼梯口女儿懒洋洋的身影。
“哎!丫头!”李秋梅提高嗓门应道,手里稳稳地端着托盘,“累了?洗完澡了?
“嗯。”叶青点点头,声音依旧懒懒的,像浸了水的棉花,“今天第一天练,浑身酸痛疲惫,我先去睡觉了。”她没有说跟谁练,练什么,李秋梅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和同学郑丽娟学舞蹈去了。
“去吧去吧!”李秋梅大声道,语气爽快,“累了就赶紧歇着!这边有你爸和我够了,忙得过来!”她端着托盘往一桌客人走去,边走边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对了,你弟回来了没有?看见他没?
叶青闻言,侧过身,望向走廊另一边叶洋房间的门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黑漆漆的,没有一丝光透出来,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“没回呢,”她收回目光,对楼下说,“他房间静悄悄的,灯都没开。
李秋梅已经把烤串放到客人桌上,正接过钱往围裙口袋里塞。听到叶青的话,她皱了皱眉,脸上掠过一丝担忧和不满,回头冲着楼梯方向又喊了一声,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飘忽:“这孩子!一个暑假老不着家,跟个野马似的!别又是跟同学跑去网吧打游戏了吧?行了行了,你别管他了,快去睡你的觉!明天不是还要早起?
“知道了,妈。你也别忙太晚。”叶青应道。
“晓得啦!快去吧!
叶青不再多说,转身回到自己房间。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将大部分楼下的喧嚣阻挡在外,只剩下一些沉闷的、如同背景音般的嗡嗡声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户开着,夜风从纱窗吹进来,带着夜市特有的、复杂的烧烤油烟、食物香气和城市夜生活的味道。
风扇在床头柜上“吱呀吱呀”地匀速转动着,将夜风搅动,送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走到床边。
床上铺着竹编的凉席,已经被风扇吹了许久,摸上去凉丝丝的,非常舒服。
她爬上床,身体陷进有些硬的床垫里,接触到冰凉席面的瞬间,她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,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,疲惫如同找到了归宿,更深地渗透进四肢百骸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拉过叠放在床脚的薄棉被,只盖到腰间。然后,合上了眼睛。
困意,几乎是立刻,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她彻底淹没。
那是一种深沉的、来自身体和精神双重透支后的疲惫,无法抗拒。
眼皮沉甸甸地落下,视野陷入黑暗。
在意识沉入睡眠深渊的前一刹那,她的嘴角,依旧保持着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。
那笑意很淡,很浅,如同投映在静水上的月光,浅浅的一层,却透着发自内心的、单纯的甜。
仿佛在梦里,她已经看见了那个英姿飒爽的自己——穿着利落的衣裳,站在清晨微曦的光线里,眼神明亮,姿态挺拔。
她缓缓推出一掌,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,掌风拂过,带起地上的落叶,而晨风,正温柔地从她舒展的指缝间穿过,奔向远方。
窗外的夜市喧嚣,划拳声、笑声、碰杯声、炭火爆裂声……所有这些热闹的、鲜活的、属于尘世的声音,都被厚厚的墙壁和逐渐深沉的睡意过滤,变得遥远而模糊,最终化成了梦境之外一片混沌的背景音,再也无法侵扰她的安宁。
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“吱呀吱呀”转着,规律的声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
它将夜晚的空气搅拌成一片舒适的微凉,轻轻拂过少女安静的睡颜,拂过她披散在枕间的黑发,拂过她唇边那抹未曾消失的、带着憧憬的浅笑。
叶青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、均匀,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