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学究的视线忽然落到了纱帘这边。
“四姑娘。”
今棠的笔顿住了。
“四姑娘在写什么?拿来我看看。”
完了。
今棠把那张纸往袖子底下一塞,抬起头,表情乖巧。
“回先生,学生在做笔记。”
庄学究显然不信,“那我问你,方才元若所论治国之道,你有何见解?”
书塾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纱帘这边。
齐衡也侧过头,隔着那层薄薄的纱,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今棠站起来。
她想了两秒,决定不装。
装太累了,而且庄学究明显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。
“学生以为,小公爷说的是对的,但不全对。”
庄学究挑了下眉,“哦?你说说看。”
“修德化民是根本,这没错。但治国不能只靠道德,还得靠钱粮。”
书塾里一片寂静。
庄学究的胡子抖了一下。
今棠接着往下说:“百姓吃不饱饭的时候,你跟他讲仁义礼智信,他听不进去。先让人吃饱,再谈教化,这才是正经顺序。”
庄学究的脸色变了,“荒谬!圣人云……”
“圣人也说了,仓廪实而知礼节。”今棠接得很快,“管子的话,先生应该比学生熟。”
庄学究噎了一下。
今棠继续开口:“再者,国家要富,不能光靠种地收税。得让货物流通起来,南边的粮运到北边,北边的皮毛卖到南边,商路一通,百姓有活干有钱赚,自然不会去造反。修路、通渠、建仓储,这些实事比念一百遍圣贤书管用。”
整个书塾鸦雀无声。
庄学究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反驳。
盛长柏转过头,看了纱帘一眼,眉头微拧。
盛如兰完全听不懂,但觉得四姐姐好厉害的样子。
盛明兰抬起头,看着今棠的侧脸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纱帘对面,齐衡直直地盯着那层纱后面的人影。
他从小在国子监,听过无数人论治国理政,从来没有人……用这种角度去讲。
什么“让货物流通起来”,“修路通渠建仓储”……
这些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,怎么比太学里那些夫子讲的还通透?
庄学究终于回过神,咳了一声。
“四姑娘语虽有些离经叛道,但……倒也不无道理。坐下吧。”
今棠乖乖坐下,把袖子底下的纸重新抽出来,继续画她的商业版图。
身侧,盛如兰凑过来,压着声音:“四姐姐你疯了吧!你怎么敢跟庄学究顶嘴!”
今棠没答,只是笑了笑。
纱帘那头,齐衡收回视线,垂下眼。
他把方才那方被踩过的帕子叠好,重新收进袖中。
手指捏着帕子边缘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散学的时候,齐衡走出书塾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今棠从纱帘后面出来,经过他身边,脚步没停,甚至没看他一眼,径直往林栖阁的方向走了。
齐衡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书卷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身后,长枫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元若兄?走了啊。”
齐衡回过神,“……嗯。”
他迈开步子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那道身影已经拐过月洞门,看不见了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