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,宣府总兵府。
内堂的炭火烧得极旺,炉子上煨着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羊杂汤,浓郁的胡椒味和羊油香在屋里散开。
秦烈脱了那身招摇的官服,换了一件极不合身的旧羊皮袄子,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火炕上。
他手里拿着个刚剥了皮的烤红薯,正冒着热气,被他烫得左手倒右手。
“伯爷,您就一点不急?”
柳成林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捏着一份从京城百户所连夜传回来的密信,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,“京里传信来,石亨在奉天殿上把您骂成了叛逆,说您强夺勋贵军田、私蓄死士。皇上在朝会上发了火,至今没定下给您的封赏。”
“急个蛋。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顶着。”
秦烈咬了一口红薯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“于少保在京城呢,他不会看着宣府垮了。石亨那老小子也就这点出息,打仗本事稀松,告黑状倒是一等一的能耐。大头,你那羊杂汤好了没?多放点辣子,老子昨儿个在西山谷吃了半宿的冷风,这胃到现在还刮得慌。”
“好咧!伯爷您瞧好,绝对够味儿!”
孙大头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横肉和几道刚包扎好的白布条。他拿着个大铁勺在瓦罐里搅和着,盛了满满一大碗,递到秦烈跟前,“伯爷,刘公公今儿个早上打发人送来了三千两白银,说是给地下的兄弟们买酒喝。这银子,咱收不收?”
“收啊!为什么不收?”
秦烈接过汤碗,顺手抽出一双竹筷,在桌上顿了顿,“那是刘公公的买命钱。他要是不出这笔银子,本帅明天就把他通敌石亨的口供写成布告,贴满宣府的南大门。你以为内廷那帮太监是吃素的?刘永诚现在比咱们更怕石亨翻案。”
“可朝廷的总兵人选……”
柳成林还是有些忧心忡忡。
“总兵?”
秦烈放下汤碗,吐出一根羊骨头,眼神里那一抹惫懒瞬间隐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自若,“张r不是被本帅撵回去了吗?朝廷只要有脑子,就不会再派个二世祖来宣府送死。这地方现在是满目疮痍,城外地里埋着几万具烂骨头,内廷和户部连一粒米都拨不下来。他们除了用本帅,还能用谁?”
他直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杨洪留给他的九边边图。
大明九边,自辽东至甘肃,连绵万里。
而宣府,正正好好顶在京师的脑门上。
“成林,去告诉老鲁,地下的高炉别停。朝廷给不给编制不重要,咱们手里的火铳够不够响,身上的札甲够不够厚,才重要。”
秦烈用那根刚啃完的羊骨头,在地图上的紫荆关位置狠狠戳了一下,嘴角泛起一抹冷笑:“也先不是个吃亏的主。伯颜帖木儿被擒,瓦剌北线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,也先绝不会就此罢手。宣府他打不进来,你猜他接下来会往哪儿走?”
柳成林顺着骨头指向看去,脸色蓦地一变:“紫荆关……或者居庸关?他是想绕过宣府,直接掏京师的勾子?!”
“聪明。”
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红薯面儿,重新坐回火炕上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“所以啊,朝廷现在越是猜忌本帅,等也先的大军开到紫荆关下的时候,朱祁钰就得越跪着求本帅出兵去救他的江山。这叫待价而沽,懂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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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兵部大堂。
值房里的油灯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空气中飘荡。
于谦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,面前堆满了大同、延绥两地的急报。
这些地方和宣府一样,同样面临着缺粮、少饷、将领畏战的绝局。
唯独宣府,不仅没要朝廷一文钱,反而送来了一位瓦剌王爷。
“少保,内阁的陈阁老来了。”
属官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大门推开,内阁首辅陈循裹着一身狐裘走了进来,随手将一叠刚从通政司截下来的弹劾折子扔在案头上。
“廷益,瞧瞧吧。这两天弹劾秦烈的折子,已经把内阁的通政司堵满了。”
陈循叹了口气,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,脸色很是沉重,“太仆寺、都察院、还有十三道监察御史,连名上疏。说秦烈在宣府‘不奉诏令、私设衙门、擅改军制、擅杀士绅’。皇上今天在后宫,连砸了两个宣德年间的官窑瓷盏。”
于谦甚至连那些折子都没翻一下,只是沙哑着嗓子道:“陈阁老,这些折子背后是谁在递刀子,你我心知肚明。石亨在土木堡丢尽了脸,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师抱上了新皇的大腿,他容不下宣府出个比他能打的年轻人。”
“可秦烈的做法,确实过了

